[帥] 極短篇小說 – 在時間裡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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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時間裡留白
作者: 元帥

 

我們是在疫情期間熟絡起來的。
我們也不算太熟,因爲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也許他姓王、姓張、姓李。
抑或是某個大多數人讀不出的罕見字。

他讓我叫他 Jingjing。
第一次見面時,他這樣説。
又或許,我們其實已經很熟了。
因爲,在這段最難挨的日子裏,
他是我心靈上最契合的 “伴侶” 。

【1】
「2020年,世界像按下了暫停鍵。
地球,像患上了一場重感冒。
不是人類感染了病毒,
是地球,爲了排除身體裏的病毒,打了幾個噴嚏、死了一些細胞。
我們人類在這場地球與自身免疫系統的對抗裏,
扮演的不是地球上的細胞,
而是地球上的 “細菌”。
是我們,太頑强,感染面積,太大。
我們 “壞死” 的影響,破壞了地球身體表面的平衡與健康。
因此地球開始表現出一系列身體不適的症狀:
例如,人類病毒的爆發、氣温的異常、沙塵暴、海嘯、地震、延燒不熄的山火等等,
以此來激發身體的免疫力,好承受之後更多 “細菌” 的侵襲。」

在我第一次坐上他的車的時候,他自然地跟我聊到這裏。
我稍稍愣了一下,不是因爲他 “自來熟” 的不客氣。
而是,他竟然與我的某些觀點不謀而合。
這麼特別的比喻,我從來沒敢跟其他人説過。

「因此,亞洲先暫停了,然後歐洲、美洲…
地球上的生物開始一個個都慢了下來、停了下來。
我甚至能聼到地球微微恢復時的喘息聲,你聼到了嗎?」
我激動地回應著。

他從倒後鏡久久地看著我,笑了。

【2】
他説,他喜歡演員孫儷和鄧超給自己的兒子起的小名,叫 “等等”。
他問我,「你知道爲什麼嗎?」
我説:「傳聞是夫妻兩人覺得如今人們的生活節奏太快,希望孩子以後的生活節奏可以放慢,“等一等”。 」
我還説,「 我小時候還因爲嫌自己的名字不好聽,非要我媽給我改名叫 “小花” 呢。 」
「那你不就是,孫儷和鄧超的小女兒了嗎?哈哈…」

難得有人能接住我的梗,聽懂我在説什麽。
第二次坐上他的車,倒後鏡裏的我,笑了。

【3】
「我們常喜歡感慨 “時間跑得太快,忘了等我們”」他説,「其實時間一直都在那裏,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它平等的陪伴著我們每一個人。」
我説:「是我們跑得太快,忘了扭頭看一看旁邊與我們並肩流逝的時間。」
他説:「我們在急什麽?我們在趕什麽呢?」

第三次坐他的車,我們都沉默了。

【4】
「你叫什麽名字?」第四次,他終於問了我的名字。
「你説英文名,還是中文名?」我並不想這麽痛快地告訴他。
他説:「你最親近的人怎麽稱呼你?」
我稍稍愣住,告訴了他。

從此以後,每個必要稱呼我名字的時候,他無比自然的喊了起來。
我心安理得接受了這個陌生人最親密的稱呼。
但我卻從沒追問他的。

【5】
「我們常説 “人生好無聊”,但是你知道嗎?研究表明,普遍教育水平較低的人才會比較容易感覺無聊。」
「因爲他們只能理解要把時間填滿,而無法理解要給時間留白。」

不記得是第幾次坐上他的車。
不記得是我們誰曾説的話。

【6】
媽媽不再希望我常出門。
因爲外面疫情嚴重,不再安全。
我説,我找到了一個相熟的司機,他很乾净。
媽媽還是不放心。
畢竟 Uber 司機 接人太雜,雖説比公交車接觸人少。
但特殊時期,還是小心點好。

【7】
「最近少出門吧,如果可以,你先不要上班了。我也不再接Uber兼職了,客人太雜,不安全,除非你用車。」
下一次坐他車的時候,他搶先一步輕描淡寫地跟我説。
從那以後,每次收到我要叫車的信息,他總會提醒我戴上口罩,戴上手套。
爲了減少跟人不必要的接觸,或是觸碰公共設施的機會,
他都叫我找個沒人的室内地方等他,等他將車開到門口之後,再叫我出來。

【8】
我們依舊談天,照常説地。
最默契的話題,是保持沉默不語。
我卻從後座,移到了副駕駛座。
我問他,不開 Uber 的時候,在家幹嘛?
他説,他想趁著這次疫情,找回自己。
做自己想做的事,在後花園種菜,在家裏養魚。
他希望我也撿回自己的愛好,
讀書、練字,看從前沒時間看的電影。
他在對我說 “與其在手機上浪費時間,不如去陽臺上曬曬太陽” 時真誠的語氣,我到現在也學不到位。
我們把在他車裏談論的每個 “慢話題” 都貫徹到底。
就算不工作,我依舊充實、積極。

【9】
那我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聯繫的呢?
就是我們真的過上了我們彼此真心喜歡的那種生活的時候開始的吧。
世界真的暫停了。
我真的 “被逼下崗” 了。
他也不再需要接送我了。
在這全球都緊張到不敢呼吸的時候,
我們依靠曾經給彼此的安慰,
深深的、貪婪的 汲取每一天這個世界留給我們的氧氣。
疫情還沒有結束,
我們還在心裏給彼此互相取暖。

【10】
最後一次聯繫…
「你最近在幹嘛?」
「在忙著給時間裏留白,你呢?」
「忙著跟你一樣。」
「真好。」

 

作者:元帥 | 35ea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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